三叔在我的生活中是个存在感不强的人，也可以说他是我们侄子侄女们尽量回避的一个人，原因只有一个：他是那种让人厌恶的人。当父亲打来电话说“你三叔被人打死了”的时候，我心中只有一个感觉：他命该如此！

     父亲是个耿直的人，他也不喜欢三叔。记得他以前跟三叔口角之后总会誓言旦旦地说：“我以后再也不跟他来往了，断绝兄弟关系算了。”但这次三叔出事，从接到消息后就去医院守着，三叔送到殡仪馆后又去殡仪馆守着，直到火化后送回老家安葬，三天父亲一直守着，我提醒他现在疫情严重，还是要注意身体，毕竟父亲也快八十的人了。“你们也不要再记恨他了，他也是个可怜的人。”父亲嘱咐我们。

      三叔确实是个可怜的人，他这种可怜倒不是生活上的可怜。他一直在农村当兽医，退休后还有几千元的退休金。老家整体拆迁后不仅赔了一套房子，还另外赔了一两百万的现金，这种收入应该超过了城市中一大半的人，他的生活过得很滋润，每天在晃晃馆里混时间。那天傍晚打完麻将回家，走到半路上发现把一包香烟掉在晃晃馆里了，又折转回去拿，老板说香烟被晃晃馆里一个牌友拿走了，于是追上那牌友去要，两人因此打了起来，对方失手，三叔颅内出血，因此丧命。只要是了解三叔的人都不需要过多了解打架的细节，因为三叔嘴巴特别臭，爱骂人，而且骂人非常刻薄难听。平时在家骂三婶，三婶从来不敢做声。邻居和亲戚也没少被他骂，但大家都觉得他可怜，懒得跟他一般见识，也许这也惯坏了他，所以这次才祸从天降，为了一包十来块的烟而丢了命。

      大家觉得三叔可怜，是因为他没有后人，确切的说是没有一个能继承家业的正常后人。三叔有两个儿子，小儿子天生是傻子，十多岁时走丢了，也有传言说是三叔故意带他去集市扔掉的，现在也不知还在不在人世。大儿子倒不傻，但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，每天佝偻着背坐在家里一动不动，除了还能吃喝，其实跟个死人也没啥差别。我这个大堂弟小时候聪明伶俐，读书时字写得特别好，本来是个正常的孩子。但我三叔暴脾气，在家对这孩子动辄打骂，慢慢他就变得胆小而孤僻。在快二十岁时，三叔不知在哪里听了神婆的忽悠，说这孩子被鬼缠身了，要把脚筋手筋挑断才能驱掉身上的邪气。于是有天三叔就召集一帮人到家里把我这堂弟捆绑按死，活生生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。等父亲和大伯听说后赶回老家，一切都不可挽回，堂弟从此失去了劳动能力，人也变成了一个活死人。这些年我经常会思考一个人的命运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，除了社会大环境我们没有办法选择，其实命运主要还是自身的因素造成的，我们以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，我们做过的选择，都会成为我们今天的命运。我从来不觉得三叔可怜，而是觉得他可恨，骨子里就是个愚昧的恶人。

      三叔贪财。别人说他做兽医时心黑，这个我没法去证实。但老家拆迁时，祖父祖母田地的征用费，他不跟大伯和我父亲打招呼就私吞了。大伯质问他时，他冷冷一句：“你俩都读了书，都是国家干部。我没读书，就是爸妈在世这钱也应该给我。”他的意思是这是大伯和父亲亏欠他的。大伯和父亲也没再跟他争辩什么，也是想着他可怜吧。其实当初并不是祖父祖母不让他读书，是他自己不读，报名的学费偷偷去买了零食吃了。祖父再带他去学校却是死活都不愿意去，说我宁可放牛也不读书。后来家里真给他买了一头牛让他放，被牛踩了脚，又在家里哭闹还是要读书。再送他去读书又逃学，说读不进。三番两次祖父祖母也没辙了，只能后面托关系让他去学了兽医，主要业务就是阉猪，这才有了谋生的一技之长。三叔的成长史邻里都知道，但他后来动不动就在祖父祖母及大伯和父亲面前说，就因为没让他读书，所以他才落在农村了，言语之中多是对大家的抱怨。从来不反省自己的错误，永远只会推卸责任，这也许就是三叔这类人悲剧人生的根源吧。三叔死后一个更奇葩的事暴露出来，他存款的密码没有告诉任何人，连三婶都不知道。这两年村里有人提醒过他，你都是过了七十的人了，存款密码还是告诉家里人为好，他回答说这钱是我一个人的，谁都别想。这下好了，因为不知道密码，办后事的钱都是大家垫的，我想如果他知道有这天，恐怕会要求大家让存折跟着他一起下葬吧。可怜的三婶，被他打骂了一辈子，这钱本来也是她的，但现在想去银行把钱取出来，估计还会遇到很多麻烦。

      我总觉得三叔最恨的人一定是父亲。倒不是父亲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，而是他觉得父亲的命太好了。大伯家的二堂兄十年前死于疾病，而且大伯家的后人中并无子嗣，这在农村人的心中也算是没有了后人。而父亲，家中子女健康顺利，孙子聪明健康成绩好，这倒成了他的心中刺了。父亲回老家建房，与三叔的房子并排，母亲说只要跟他说不到一起，他就会对着父母诅咒：你家死儿子死孙子。邻里听了侧目，邻居劝他，你二哥的孙子也是你家传宗接代的后代，你怎么能骂这么恶毒的话？他白眼一翻：关你啥事？母亲偶尔回忆往事，说：“你三叔年轻时没少欺负我，年轻时我头两胎生的是女儿，而他家则是两个儿子。你三叔每次看到我就骂我是绝户头，曾经有一次飞起一脚把你妹妹踢飞。你奶奶也是重男轻女，不管他做多么过分的事，总是袒护他。所幸在你们还年幼时就搬离了老家。”一母生九子，三叔性格及为人处世跟两个哥哥完全不同，我总觉得三叔天生自带恶人体质，再加上年少时母亲溺爱袒护，慢慢就成了一个让人厌恶的人。

      祖父先于祖母离世十多年，祖母八十岁后行动不便，因祖母不习惯城市生活，弟兄三人商量由伯父和父亲每月出钱，就让祖母住在三叔家，由三叔负责照顾。那时父亲还没回老家建房，只能是每个周末回去看望祖母，替祖母洗头洗澡洗衣服。父亲慢慢发现三叔虐待祖母，不仅咒骂祖母还不死，不送饭祖母吃也是经常的事，即使送饭也是冷饭冷菜，父亲只得把祖母接回家亲自照顾。父亲与三叔的口角多是因为祖母而引起，父亲不能原谅三叔的行为，用父亲的话来说：你可以骂我断子绝孙，但你不能虐待老人。母亲说：“你三叔会有报应的。”我想其实祖母也是遭了报应，但这话母亲没有说。其实这也不叫报应，三叔一直就走在不得善终的路上，这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
      三叔干瘦，小个子，双颊无肉，双眼总是阴沉阴冷，一看就让人退避三舍。我们早就不记得年幼时的往事，只是出于本能讨厌三叔，自是不愿意再跟他来往。但父亲说，我们长辈的恩怨你们别跟着掺和，他没后人，你们过年过节还是提点烟酒去看看他。于是每年过年或是回老家也总还是提点东西去他家，放下东西就走，不在他家多待片刻。这次丧事，父亲要我们请假回去，我以学校防疫政策为由坚决拒绝了，但还是让父亲带给三婶1000元钱，算是尽了最后的亲情。

      三叔，最终命丧他人拳头之下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前段时间跟朋友探讨人性本善还是本恶，我的结论是每个人身上都有善恶两面，我相信绝大多数人，要么就是天性之中善占上风，要么就是受环境或教育的影响选择了善，要么就是受制于法律或道德或为了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装出了善。像我三叔这样的人，可能天生就恶占上风，也不屑于去伪装善，倒也恶得明明白白。这种恶也不至于给他人带去多大的影响，但实实在在影响了自己最亲的人，给自己带来“报应”倒是真的。其实最恐怖的恶，往往都是伪装成善，伪装成为你好，让别人心里堵，让别人无法好好生活，还不能言语，这才是最要命的......

      最后还是祝愿三叔能化解这一辈子的不甘和怨恨走向另一世界......